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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老头又把他那几本宝贝书改了一遍拿出来卖，据说销量不怎么样。有些型号介于SA和SC之间的评论家们很是欢呼雀跃，据此得出一个结论，即金庸不行了，大众的审美水平提高了。其实这恰是反例，现下的读书人连金庸都欣赏不了了，把今天的“流行文学”拿出来和金庸比比，其品位是进步了欤？退步了欤？答案自现。

那些型号介于SA和SC之间的评论家瞧不起金庸，开列了N条理由，有N-1条 不成立。但有一款却比较毒，站得住脚，论之有据，那就是这帮家伙说老头太过讨好市场与读者，不够“文学”。且不讨论“文学”是不是就该专跟市场与读者过不 去以把人看出精神分裂为最高境界，单是为了投读者所好不惜扭曲情节发展和人物性格这一项罪名，老金还真摘不清，这里有铁证如山的案例，比如“小龙女复活 ”、“阿紫复明”之类的桥段。这就是瑕疵，不管是微瑕还是巨疵，瑕就是瑕，疵就是疵。

但老金晚年总算是知错就改，又把这些瑕疵重新打磨 修改。当然，有些是越改越差，比如书剑恩仇录后边加了一段关于民族平等民族团结的论述，把故事主题硬拧到构建和谐社会上去了，这个就比较别扭。但书剑不算 传世大作，改砸了也无伤大雅，在真正要劲儿的大部头天龙八部的修改上，还是能看出老金闭关修炼这么多年增长的功力。他在该书女一号的结局上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大笔一挥，王语嫣慕容复复婚。

这一笔，端的改得好！

何以云然？大团圆固然有够俗套，硬改成大不团圆，这就不刻意吗？不刻意，搁别的地方刻意，搁这儿就不刻意。要解释清楚这个问题，就要先说说天龙八部这部书写的是什么，要先把几个主要人物的际遇梳理一下。

先说萧峰。刚出场的时候他还是叫做乔峰，身份是优秀青年民营企业家丐帮CEO。虽然他的企业不生产也不消费，对GDP增 长没什么贡献，但他们组织社会闲散人员积极为政府分忧，到敌对国家去从事暗杀打劫窃取情报等公益活动，既支援了国防建设，又转移了社会底层的注意力，使国 内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的概率降低，同时还节省了很多社会福利开支，这些成就让乔峰像今天的爱国愤青一样，很傻很天真地认为肉食者的江山社稷真的跟他自己 有什么关系。此时他的愿望除了喝酒练武功，就是把丐帮做大做强争取在纳斯达克上市。随后，他被一场政变推翻，身份变成了昔日朋友人人视若仇雠的头号恐怖分 子“契丹人萧峰”，初始的人生追求算是彻底失败了，他的愿望变成了带着新泡到的阿朱MM出 国定居，到今蒙古共和国境内找个地方，东边牧马西边放羊，但这个田园牧歌式的梦想又破灭了。萧峰郁闷已极，再次降低愿望，一头扎到东北那疙瘩，就想在那躲 尽危机消残壮志。但即便这个最低端的理想也不能实现，他阴差阳错地成了辽国常务副主席，不得不涉足他想逃避的政治圈。此时他重新振作，致力于谋和平促发展 打造安定和谐的东亚新格局，但这个努力非但没有为他带来诺贝尔和平奖，还险些功亏一篑，终于，萧峰做成了一生中第一件他想做成的大事：让辽国皇帝签署了单 方面和平协议，而这却是他用命换来的，这个愿望实现后他就死了。总结：萧峰在活着的时候，他的每个理想都破灭了，每次追求都失败了，甚至还可以再引申一步 说，他所遵从的每一条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最终带给他的都是负面效应，他无法通过对信仰的虔诚来取得回报。

再 说虚竹。这个小子在少林寺长大，当时的少林寺，没有释永信大师这样的新潮和尚来搞搞新意思，气氛很死板，教育体制也很僵化，就是念经和习武，而对大多数低 级僧众来说，所谓习武也无非就是做做俯卧撑连连叉腰肌什么的。除此之外，根本不重视素质教育，这从虚竹成年后仍然毫无社会阅历这一点可以看出。在这样的环 境中成长，虚竹从不曾有过萧峰那样的大志，他的理想不过是做个安分守己的老实和尚，一辈子晨钟暮鼓。但这个平凡的理想最终都无法实现，佛家的七戒八戒被他 破的七七八八，更黑色幽默的是，这都并非出自他的本意。在他身上金庸还加了一笔，那就是不求自得：他对武学没追求，却得到了上乘武功；他对权势没追求，却 成了头号黑恶势力天山灵鹫宫的教宗，权倾江湖；他对庙堂高位没追求，却成了西夏国的驸马，注意，驸马，这是一个依靠生殖器关系获得和维系的官职，而在禁欲 主义教育下长大的虚竹，本来对性也没追求，他对异性的认识，可能也就是“山下的女人是老虎碰见了千万要躲开”这个水平，如果不是命运这种离谱的安排，他那 根生殖器很可能会闲置终生。这一切看似憨人有憨福，其实他是在外力的驱使和物欲的诱惑下背离了精神上的、宗教上的高端追求，不难想见，多年以后，当虚竹子 先生夜半在缥缈峰顶华丽的寝宫中醒来，看着身畔的梦姑，他会问自己：这一切真是我想要的吗？

下 一个说反面男一号慕容复。此人一生下来就有家族声望、财富、顶级的教育环境，甚至还有一张帅脸和一个为这张帅脸发花痴的超级美女表妹。别人梦寐以求东西， 他随随便便就触手可及，偏偏他自己的梦想却是镜花水月。他的梦是光复始建于公元四世纪初的慕容氏鲜卑割据势力“大燕国”（其实历史上无论前燕、后燕还是南 燕都称不上大），这无疑是不可能的，五胡乱华有其历史必然性，公元三世纪后期到四世纪上半叶，全球气候系统紊乱，游牧民族被迫举族迁移，势不可挡。西晋政 府忙于内斗，对移民潮引发的社会矛盾处理不当，才导致了永嘉之乱乃至后来的五胡并起。而这一历史事件又不是孤立的，这两个世纪间的匈奴骑兵闯欧洲、日耳曼 民族大迁徙、嚈哒人蹂躏北印度等等，都是在这一大背景下发生的。时移世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司马衷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慕容复还以刻舟求剑的心态想开 历史的倒车，结果自不待言：试图在北宋建立反政府武装，失败；试图与辽国及吐蕃要员签订慕尼黑协议瓜分北宋，失败；试图应聘西夏驸马进而以外戚身份控制政 权，失败；最后连依附另一个流亡政客大理国前太子段延庆这样跌份的下策都使出来，还是失败，失败中的失败。一句话，他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其他的次级主要人物就不一一细说了吧：丁春秋，本来是名门弟子，却成了令人思之切齿又闻之色变的“星宿老怪”，作秀摆pose搞 形象工程，搞到了肉麻当有趣的程度，结果不能为他增添哪怕一丝正面形象，他用来自我麻醉的那些“万寿无疆”“永远健康”的颂词固然都是臭氧层子，连他那些 武学上的形而下的追求（逍遥派武功、冰蚕）也都无法实现。段延庆，身为帝胄却流落江湖，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天下第一大恶人，永远夺不回本属于他的龙 椅。游坦之，本来是阔少爷，结果家破人亡，想报复家仇，结果失手被擒，想追求阿紫，结果被人家玩成了铁面人菲利浦。鸠摩智，本是高僧，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 台，却同时卷入政治和江湖这两滩浑水，结果政治抱负和江湖野心双双破灭。南海鳄神，本来一意向恶，结果在书中办的却全是好事，唯一的理想是当“岳老二”， 结果到死还是“岳老三”……

现在可以做个阶段性的小结，天龙中主要人物的共性有二：1.都被无常的不可抗的命运改变了初始的人生轨迹；2.人生道路上最迫切的追求都得不到满足。第一条其实也包含在第二条中。

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摔不掉。“你想要啊？你想要说清楚不就行了吗？你想要的话我会给你的，你想要我当然不会不给你啦！不可能你说要我不给你，你说不要我却偏要给你，大家讲道理嘛！”遗憾的是，命运是不讲道理的，你说要我不给你，你说不要我却偏要给你，命运也罢现实也罢，就是这么操淡。

那么，现在再来回答刚才的问题，天龙这部书写的是什么？其实书中已经点明：

第二卷第十八章《胡汉恩仇须倾英雄泪》中，有玄苦大师遗言如下：小弟受戒之日，先师给我取名为玄苦。佛祖所说七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小弟勉力脱此七苦，只能渡己，不能渡人，说来惭愧。

明白了吗，就是这“求不得”三个字，天龙的精神内核就是这求不得之苦。

可 能有人觉得我们上边的解读漏掉了什么，没错，我们把第一个出场的、着墨最多的主角漏了，段誉！他是例外，他没有求不得，他求得了，求得了他的终极人生追求 王语嫣，而且在出现了严重的血统危机之后，还是求得了。我靠，凭什么？就凭你是主角？主角就可以例外？主角就可以不办暂住证？段誉的情节设计构成了老天龙 的致命悖论，这里的不协调，金庸可能是在最初写作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但没办法，市场嘛，读者的口味嘛，读者都喜欢大团圆，看书看戏看演出，都是图个乐儿， 所以听郭德刚的永远多过看《奥赛罗》的。因此当时的金庸从了，让段誉圆满了，这整本书的精神和哲学也就不圆满了。现在，暮年的盆满钵盈的金庸终于有勇气不 看读者脸色，毁了段誉的圆满，成全了著作的圆满，完成了对一以贯之的主题思想的救赎与升华，善哉。

我是一个心理阴暗的仇富主义者，看不得人家过幸福生活吗？或许，但我乐见段誉与王语嫣分手的原因还不在于此，金庸拆散二人，这一表面上的残忍之举，其实有着更深层次的大悲悯。

英国的Guy佬王尔德说过：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梦想无法实现，二是梦想得以实现。后者之可悲更甚于前者。

这 话相当欠抽，但可悲的是，这是事实。求不得固然痛苦，而求得了呢？求得了就快乐了吗？就来看看天龙八部里，得遂其愿的代表人物：全冠清，他颠覆了萧峰又扶 上自己的傀儡游坦之，实现了掌控丐帮的远大志向，但下场是被人乱刀分尸剁成了包子馅。而更可悲的还在于，他作为“首恶”，用自己的血清洗了“从犯”们的 罪，就如犹太教仪式上的替罪羊（尽管他确实有罪）。丐帮上下人等把自己对萧峰犯下的罪衍全推给全某一人承担——谁让你姓全来着？众人以最正义的名义对他施 加最不义的暴行，并且通过这个过程使自己恢复正义的身份，直到被下一个不义之人蛊惑，干下下一桩不义的勾当。此外，钟万仇等到了痛辱段氏的机会，却是自己 人前出丑；王夫人等到了段正淳的甜言蜜语，却马上就被慕容复长剑贯胸；李秋水等到了对“去年十三今年十六”的情敌天山童姥的最终胜利，却发现自己其实是更 大的失败者……这就是“求得”。

除了以上的暗笔，金庸其实还借萧远山目睹慕容博被扫地僧“打死”后的心理描写，写出了“求得”之后幻灭感袭来的可怕，那时老萧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

他 霎时之间，犹如身在云端，飘飘荡荡，在这世间更无立足之地。……突然之间，数十年来恨之切齿的大仇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按理说该当十分快意，但内心中 却实是说不出的寂寞凄凉，只觉得这世间再也没什么事情可干，活着也是白活。他斜眼向倚在柱上的慕容博瞧去，只见他脸色平和，嘴角边微带笑容，倒似死去之 后，比活着还更快乐。萧远山内心反而隐隐有点羡慕他的福气，但觉一了百了，人死之后，什么都是一笔勾销。顷刻之间，心下一片萧索。

于是，老萧对小萧说：“路已走到了尽头。”

这类场景就是王老Guy立论的基础吧，这就是求得。

古 希腊有个善讲寓言的埃塞俄比亚黑奴伊索，他这辈子讲过无数寓言并流传后世，比金庸早几十年就入选了中学语文课本，他的最后一个寓言是这样的。他来到希腊名 城太阳神阿波罗的地盘德尔斐，游览一圈觉得名不副实，就编排一个寓言损这个旅游胜地：说有个人到海边玩，远远看见海面上漂来一团东西，以为是宝贝，就坐在 那等，结果一直等到太阳下山，错过了游玩，错过了晚餐，连海滩上的比基尼美女也没顾得上欣赏，那东西漂到近前他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团水草。

德 尔斐人听罢很生气，就把伊索弄死了。其实，与其说是德尔斐人的愤怒源自自尊心受伤害，不如说是幻灭之后无处发泄的嗔念与恐惧。真相如此，无可奈何，只好杀 了宣讲真相的人，假装自己从没接触过真相，但终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发现，我们追求的向往的保护的珍视的执着的神圣的一切的一切——那不过是一团水草。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还是求不得吧。